左谦:警惕那些“六七十分”的管理理念

正文字数:3000字

在为客户企业提供专业服务的过程中,我越来越注意到一个现象:一些“六七十分”的管理理念在企业中滥用。

这些流行的理念,听起来正确,逻辑也成立,甚至大多数都“有一定道理”,而且,在某些情境下确实有效。可问题在于,它们往往只有“六七十分”。它们一旦被当作普遍原则滥用、机械执行、过度使用,将给企业带来不少新问题。

有一类是“责任错配型理念”。

这类理念通常强调责任和激励,本意是好的,但如果使用不当,容易出现责任配置失衡。

很多企业提倡一句话:“谁提出问题,谁负责解决问题。”

这句话的初衷,是避免一些人只提出问题,却不参与解决问题。

但在很多组织中,这个理念往往会带来一个副作用:重要的问题反而没人愿意提。例如:客户体验问题、产品结构问题、跨部门流程问题……。

这些问题通常涉及多个部门,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单独解决。而大家早就学会了理性的自我保护,因为大家都知道,谁提出来,谁就可能被“点将”。 

因此,这些复杂而重要的问题将变成“三不管地带”。

还有不少企业在人才管理中提倡这么一个理念:“先做到,再得到”

这个理念的背后逻辑是,先证明能力,再给职位;先做出成绩,再给资源。

在很多情况下,“先做到,再得到”是合理的。但如果被绝对化,也会带来问题。

有些能力,只有在岗位上才能真正成长。如果企业始终坚持先证明再任用,就容易陷入一种循环:没有给予有挑战的任命,无法积累有质量的经验,无法证明胜任的能力。于是,一些潜力型人才很难获得机会。而且,这些潜力型选手可能郁不得志,最后改投门庭,在竞争对手企业发光发热。

而成熟组织通常会同时存在两种任用逻辑,既有“基于业绩结果的任用”,也有“基于潜力的发展性任用”。只有这样,人才梯队才能持续成长。

还有一类是“方法迷信型理念”。

这类“六七十分”的理念,往往来自对某种管理方法的过度信任。

很多企业奉行“基于调研做决策”。

  • 产品迭代需要客户满意度调查;

  • 制定HR工作计划基于员工满意度调查;

  • 成立事业部架构基于高管意见调查;

  • ……

这种做法看起来非常理性,但在很多情况下,有些调研简化为了打分或YES/NO的勾选,这些调研收集的是意见选择(options),而不是事实(facts)。

客户满意度调查往往存在明显“样本偏差”。填写问卷的,通常是极端满意或极端不满的“情绪性客户”,此外还有一堆逐题打满分的看似“顺手人情”实则“关我啥事”的随意填写。而且,很多客户回答问题时,都没有真正考虑现实条件的约束,比如“你希望增加哪些服务”,答案一定是多多益善,因为回答者不用考虑额外成本。但现实中,增加这些服务的前提是价格的提高。事实上,苹果不会问客户要什么产品,Costco不会问客户要不要涨会员费,Netflix不会问用户是否要取消DVD。

员工满意度调查也常常出现类似情况。“我们的薪酬具备竞争力”、“公司的人才储备能够满足业务发展”、“跨部门之间协同没有明显障碍”,这类问题不用脑袋想都知道一般不会得到“高分”答案。

发展第二曲线,新业务要成立独立事业部,还是合并在主营业务孵化?针对这个重要的组织决策,如果去做高管意见调查,新业务的高管一般都倾向于“独立王国”,主营业务高管一般都暗想甩掉“拖油瓶”。屁股决定了脑袋,立场决定了意见。

如果企业把这些意见直接当成决策依据,就很容易陷入一种局面:看起来很全面科学,但其实没有增加多少真正的信息。调研当然重要,但它只能提供信息,不能替代判断。

再举一个例子,“用数据说话”几乎已经成为现代企业管理的共识。

在很多公司里,这甚至成为一种政治正确。任何观点如果没有数据支持,就很难被接受。

但是,很多重要的管理贡献,并不容易被数据直接衡量。比如:人才培养、组织氛围、战略判断、创新变革等。这些因素往往对企业长期发展至关重要,却很难用简单指标呈现。

如果组织过度依赖数据,就可能产生一种倾向,能量化的事情越来越重要,难以量化的事情越来越被忽视。

成熟的企业做法是“七分刻度三分手感”,数据只是依据,最后还是可以有一些基于手感的裁量。

第三类是“易过度使用型理念”。

这类“六七十分”的理念,来自一些本来正确的管理原则,但在实践中容易被过度使用。

比如,很多企业强调“结果导向”

这种理念的出发点,是避免过度关注过程而忽视结果。

但如果过度强调结果,也可能带来问题。

在一些组织中,员工为了达成短期结果,可能会推迟问题暴露、提前确认业绩,将风险留给未来。此外,很多结果本身也包含运气因素。如果只看结果,而忽略过程质量,就可能出现短期成绩很好,但长期能力并没有提升的情况,赢了当下但输了未来。

因此,成熟的管理往往同时关注结果和过程质量。

第四类是“断章取义型理念”。

这类“六七十分”的理念的正确使用,需要更多的边界条件,或者有特定的指向,但在实践中被简化或放大,从而扭曲。

比如,“充分授权”也是不少公司提倡的领导力理念。

但在很多组织中,这句话往往被简化成另一种含义:“我不再参与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
被授权员工面临的是:权责边界不清,关键资源不给,过程不辅导,出问题再追责。最后员工的感受是,“授权是假,甩锅是真。”

真正有效的授权至少包含三个要素:权限、资源、责任。如果只给责任,不给资源,授权就会变成压力转移;如果只给权限,没有目标,授权又会变成放任。

此外,在一些关键阶段,例如:战略迭代、战术突破、变革转型,过早或过度授权,反而可能让组织错失机会。这些任务往往不确定性高,需要快速决策,并且涉及复杂的资源协调。这些工作应该由最有经验、最有资源的人“亲自下场”,而不是“充分授权”。

因此,成熟的管理并不是简单地“多授权”或“少授权”,而是判断“什么时候应该授权,什么时候必须亲自上手。”

再如,有些企业提倡“家文化”、“以公司为家”、“军队文化”“企业就是学校”

原本提“家文化”想体现的是温暖和关怀,却被扩大曲解为不谈绩效,只谈感情,对低绩效人群一忍再忍,最后导致高绩效人群忍无可忍。

有些老板提出“以公司为家”,PUA员工有更强的主人翁精神和责任感对待公司。但是在组织调整和业务衰退的时候,辞退员工毫不含糊。员工就困惑了:要我“买命”的时候要求“以公司为家”,要我走的时候马上立即“家谱除名”?

有些公司提倡“军队文化”想要的是纪律,在现实中,却变成了等级分明的服从,“谁级别高谁说了算”而不是“谁对谁说了算”,团队被迫于追求“精准的错误”,却连“模糊的正确”都得不到,甚至连讲道理的机会都没有。

有些公司提“企业就是学校”,本来想强调的是为员工提供学习成长的机会,却把上下级关系演变为了类师生关系,导致了该强调纪律的时候却组织无力。

以上只是常见的四类“六七十分”的理念,其实还有不少其它类型,本文不做穷举。

为什么这些“六七十分”的理念如此流行?

首先,它们听起来正确。这些理念往往来自真实经验,因此在某些情境下确实有效。

其次,它们表达非常简单。它们通常可以被概括为一句口号,容易理解,也容易传播。

因为表达简单,所以缺少清晰边界。很多理念简化为了一句话原则,省略了适用条件,一旦进入组织实践,就很容易被机械的偏差执行。

真正有竞争力的理念,需要来自有质量的实践,是源于对事物本质规律的深刻理解。

真正有竞争力的理念,需要经过多场景和长时间的考验。

给企业经营管理带来最大风险的,不会是那些错误的理念,因为它们太容易被识别。反而是这些“半对不对”的、“六七十分”的理念,广为传播、乱用滥用,贻害无穷。

真正优秀的领导者,往往不是知道理念最多的人,而是最有判断力的人,是最清楚理念适用边界的人。

  • 什么时候该强调责任,什么时候要鼓励提问;

  • 什么时候依赖数据,什么时候依赖经验;

  • 什么时候授权,什么时候亲自上场;

  • ……

因为,企业经营管理实践,绝不是“刻舟求剑”。


首席组织官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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